那些年 “混”在峨影

时间 2018-07-31 15:27: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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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翟永明近照




1981年,我在西南技术物理所工作。



有一天,接到一个电话。对方是一个外地朋友:刘邑川。他刚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,分配至成都峨眉电影制片厂(以下简称峨影)。寒喧之后,他开门见山,说想要画写生,请我在本地帮他找一女孩,作模特儿。1981年,若他不是我朋友,仅这个邀请,就会被其他女孩视为“流氓”。我知他不是流氓,我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骂别人“流氓”的女孩。不过,就我当时对“模特儿”的理解,那也得是年轻、漂亮、够标准的女性。我一口允准帮忙,但知道,也不大容易。后来,我才听刘邑川说:其实,他是想启发我自告奋勇,但未遂。我找到了同学戴红的侄女(我俩都认为她够格),又通知了刘邑川。谁知到了写生那天,那女孩突然变卦(可能男友阻止)。没办法,当时已身怀七甲,大着肚子的戴红,一大早赶来通知我。刘邑川也没电话,我俩只好骑着自行车,穿过大半个成都,去峨影找他。那是我第一次深入峨影腹地——他们的员工宿舍;那是一幢幢深灰色砖房,与五十年代全国的建筑一模一样。按着地址,我找到了一间房子。

 

敲门,门开了,是刘邑川。进得门内,还没站稳,七八道眼光,射了过来。原来,一间小小的客厅,挤满了七八个人。人,都贴墙坐着,只留中间一小块面积,放了一把椅子。敢情他们已严阵以待,请君入凳。只见七八个人,手里都拿着一个东西:或调色板,或画板。当中一位略年长者,坐据有利位置,旁边是一个画架。刘邑川赔笑说道:同事都想趁这个机会画画写生,找模特儿不容易。我只好告知他们模特儿不来了的不幸消息,顿时,众人扫兴。刘邑川却不死心,说:那就画你吧。我吓了一大跳,模特儿,那不是画报上印的、电影里演的那些美女吗?我哪成呀!禁不住众人一劝再劝,我因为寻人未果,略感对不起他们,只好上去坐好。

 

那时节,我是一个腼腆紧张的人。只觉得七八对目光,犹如七八只刀子,在脸上扫来扫去。便大叫“不要看着我”。大伙儿一下就笑起来了,说:不看怎么画?我后来在某本书里看到,我这叫“密集目光恐惧症”。那时,我可不知道。我从椅子上一下跳起来,死活不肯再坐回去。这时,那个年龄大一些的人,指着戴红说:那你来画嘛!什么?戴红双手齐摇,说不行不行:我这个身材太难看了。对方说,不画身材,只画脸。众人七嘴八舌,又劝了半天。也许,戴红觉得自己的脸,好歹还是拿得出手。终于还是坐上了椅子。孕妇戴红坐上去后,众人的目光,齐射向了她。我才得以喘息,便在旁边观看。刘邑川一边画,一边介绍那位年长者,他叫王龙生,是峨影厂的资深美术师,也是他们中间画得最好的画家。38岁了。38,这个数字,又让我吃了一惊。那时候,40岁,对我而言就很老了。这人怎么显得这样年轻?当然,后来我认识的其他峨影人,也都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。

 

几小时过去,画画完了。不用说,王龙生确实画得最好。我虽不懂,却也有些感觉。王龙生画完后,把画送给了戴红。这幅画,在她家挂了好些年。



这是我第一次去峨影厂,刘邑川带我们四处逛了逛。峨影厂所在的罗家碾,当年已是郊外,周围全是田野。厂内,也都是灰色砖楼,分为各个车间。在此之前,我看过峨影出品的解禁电影《乔太守乱点鸳鸯谱》,作为影迷,我对峨影厂分外好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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峨眉电影制片厂摄影棚——清江东路360号

 

后来,刘邑川调走了,我与王龙生渐渐熟悉。认识何多苓以后,知道他们俩也是好朋友,来往渐多起来。1986年底,我从西物所辞职,到处找工作。很想找一个与文化有关,比较弹性的工作,更有时间写作。但那时,找工作,却是最困难的事。88年的某一天,王龙生找到我,说导演米家山正在组建剧组,配音译制印度电影《孔雀女》,上面下来的任务。他们正在找一个场记,王龙生推荐了我。我还记得那一天,我与何多苓、王龙生一起,去找米家山。在峨影厂的录音车间门口,见到了米家山。对一个影迷来说,“导演”二字,始终是神秘而又神圣的。米家山倒是没有像电影里的导演一样,戴贝雷帽。但他也是蓄着络腮胡,穿牛仔衣、牛仔裤;一脸严肃深沉,颇像大导演。何多苓、王龙生抢着向米家山介绍我:诗写得怎么怎么好,文字又怎样怎样。米家山一下就打断了他们,说:“场记不需要文字好,工作认真就行了”。我一听,心一下凉了,感觉要泡汤。不料,他话锋一转,说“明天来吧,试一下。”这种先抑后扬的方式,倒让我印象深刻。



我欢天喜地进了剧组,虽然是临时工,但也是触电啊。那时电影还没有商业化,制片厂,也是国家单位,铁饭碗。最让我羡慕的是,全峨影厂的人,都拿着工资不上班,天堂啊!虽然,我朝天堂只迈了一小步,谁知会不会变成一大步呢?

 

那时,峨影厂的录音车间,与现在我去过的录音棚不一样。我记得空间特大,中间有一屏幕,反复播放着《孔雀女》。配音演员站在话筒前,拿着翻译好的台词,看着屏幕对口型。边配音,边修改。我在后面一个桌子上,记录他们改动的台词。这部电影,是典型的印度励志歌舞片。与所有印度电影一样,一言不和,就唱起来、舞起来、几天下来,我满脑子都是印度旋律,恨不得走路的步伐,都与那孔雀女的舞步一致。

 

配音的男主角,是张国立,那时他还默默无闻。女主角之一,是李燕来,她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。还有记忆的是宣晓明,几年前,还与他通过话。

 

场记工作很辛苦,但很新鲜。每天回家,还要继续修改台词。好像录了十多天吧,还是二十多天,不记得了。最后,得到酬劳100块。前不久,网上有篇文章,谈到了《孔雀女》译制过程,我发给米家山看,并提到让我印象深刻的100块酬劳。米家山以为我嫌给少了,就回微信说:当年我挣了多少钱,忘了。但三年后拍《顽主》,我的导演酬金是800元,国立、葛优、梁天都是800,王朔的编剧费是3000。我回信说:我当时满意极了,因为,那时一个人的工资,都是60多块钱的。另外,说明那时编剧是最值钱的,不像现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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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孔雀女》剧照

 

《孔雀女》之后,我出入峨影厂的时间更多了。不是因为还有什么好事找到我,而是因为李燕来。我与她就此结缘后,一直交好,经常去她家玩。她当时的丈夫谢宏,我也经常见到。那时,他好像已在筹拍《京都球侠》。李燕来刚主演了话剧《朱丽娅》,常常提及。觉得电影呵,配音呵什么的,都不值一提。只有话剧,才是真正的艺术。   

 

那段时间,峨影厂却并没有什么电影可拍,人人都又穷又闲。据说演员们都没事干,厂里一度发不起工资。我主要与王龙生、李燕来厮混,听他们讲一些峨影厂的各种八卦趣闻。

 

87年秋天,我帮何多苓和王龙生拉到一笔生意:帮我妈单位,画一幅大型壁画。那时,每人房间都小,也不能在单位上画。所以,决定在峨影王龙生宿舍里开战。我那时仍混在社会,没事干,就帮他们煮饭。每天上午,来到峨影,画到晚上才回家。那真是混在峨影的一段美好时光呵。我与峨影厂不少人,成为朋友。孙淳、傅丽莉那时很喜欢读书,我们也常见面聊天。我记得傅丽莉也是天生丽质,并不怎么化妆,但是气质优雅美丽。李萍走在峨影厂区里,让我惊为天人。可惜,那时电影行业不景气,这些好演员生不逢时、怀才不遇。



那时,峨影厂旁边,有一小小的菜市场。是周边农民为峨影厂员工准备的。我也常去买菜,常在那儿看见后来成为巨星的那些演员、导演们,也在此挑三拣四地买菜;还有几次,看见潘虹趿着拖鞋、穿着布衫,素颜出现。虽是素颜,但是底子好,比现在的整容脸,漂亮须以倍数计。难得的是,当年的演员,并不似现在的明星作派。拍电影,只是他们的工作。工作完毕,也与常人无异。所以那会儿,在峨影见到潘虹、张国立、李萍等,没啥稀奇。在王龙生家里,我也见过王小丫,那时,她真的只是一小丫;说是准备前往北京,命运未卜呢。

 

88年前后的一天,王龙生告诉我们:峨影终于要拍电影了。叫《不沉的地平线》。关于红军爬雪山、过草地,途径红原的故事。筹拍期间,我跟着美工王龙生、副美工张峻(也是我的老朋友),一起与剧组的人吃过饭。导演仍是米家山,联合导演是韩三平。当年并未留下太多印象,更未料到多年之后,他会改变中国电影史。服装设计师康小娟,当年也算成都时尚潮女,是经常见的。只记得从北京来的那位女演员,非常漂亮,带几分娇媚。当时曾想,她扮演女红军,化妆师可得费劲了。

 

九十年代,进口大片,进入中国。随着DVD、电视的流行,电影行业急剧衰落,峨影厂也不例外。许多演员、导演都去北漂了,留下来的峨影人,大都改为拍电视剧。

 

97年左右,我和何多苓、王龙生一起自驾去阿坝,这次,还多了一对夫妇:苗月、孙敏。苗月是导演、编剧,孙敏是演员。他们都是峨影的。我觉得女导演非常不容易,所以对苗月很是赞赏,孙敏我一眼看上去有些面熟,原来看过他演的电影《晚钟》。我们一行人,在大草原上,疯狂驰骋,骑马,拍照,从草原直开车到黄河边。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去阿坝,最后一次那么嗨的与峨影朋友,“混”在一起。

 

再后来,孙敏调到民族学院,我们仍在白夜见过面。去年,我去峨影参加影展。在电影院门口,看到一幅巨大海报,上面是苗月新片的广告。这么多年,她还在拍片,我为她骄傲。掏出手机来,我们便约见面,但直到现在,这个约会,还没实现。

 

王龙生一直是我的好朋友,我与峨影厂的关系,伴随着他开始,以他退休,搬出峨影厂,为结束。那些年,“混”在峨影,并没有白混。我认识了好多朋友,他们在我的生命轨迹中,留下过重要的痕迹。

 

攸忽好几年后,峨影厂换了掌门人。走马上任的,是我的老朋友何世平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何世平大刀阔斧地对峨影厂进行了改革。对这一段历史,我也曾见证。因为“峨影1958”筹建时,我也跟着建筑师刘家琨,前往峨影考察。试图在未来的酒吧区内,为“白夜”寻找一个栖身之地。甚至,我也看好了一个空间。不过,摩拳擦掌之后,是各种经济较量。终于,在峨影开白夜的计划,变成在“峨影食堂”大快朵颐之后,不了了之。

 

不过,我每次见到何世平都会说:“你当峨影董事长,不拍两部艺术电影,说不过去啊。”因为何世平来峨影之前,是作家;《青年文学》主编。何世平每次都说:“肯定要拍的。”

 

2015年,诗人韩东将自己的小说,改编成电影《在码头》,希望能够执导这部“作家电影”。我听说之后,将他介绍给何世平。后来,又邀请了著名导演贾樟柯作为电影的监制。

 

2015年9月,贾樟柯、韩东到成都,我与他们一起,在峨影厂签署了《在码头》的拍摄计划。《在码头》后来参加了釜山、平遥等国际电影节。也算是近年来峨影出品的、有品质的作家电影吧。

 

与峨影厂最近的一次渊源,则是白夜与“峨影1958”的合作。在全国艺术联盟的支持下,我们做了3场关于“意大利辉煌艺术”的主题影展。怎样让观众到电影院观赏艺术?这是一个新课题,着实让我踌躇了一阵。最后,白夜联手艺术家何多苓、陈曌、刘玲,音乐家高平、张怡,在峨影的巨屏上,与观众一起分享了意大利的艺术电影;并开创性地联手艺术家与音乐家,为现场观众作导览解析。在峨影的三场放映中,这种新颖的观影方式,对观众大有裨益。那些年,“混”在峨影,并没有白混。使得我对电影、对影院、对观影方式,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理解。

 

2017年,有一位年轻女孩找到我,她是山一国际女性电影节的负责人杨靖。前来成都,寻找合作伙伴。在餐桌上,我忆起了我与峨影的渊源。竭力向她推荐了峨影1958,作为开幕式和闭幕式的场地。后来,她真的与峨影1958开始合作,我也几次来到峨影,参与山一国际女性电影节的活动。

 

在闭幕式的发言上,我说了一句话:“我与峨影厂的缘分,有30多年,我见证了峨影厂文革结束后的辉煌和衰落,也会见证它的未来。峨眉电影制片厂,是成都人的骄傲;也是成都城市文化兴衰的见证。峨影成立60周年了,犹如一个花甲老人,老而弥坚,壮心不已。现在,它依然挺立在城西罗家碾。

 

那些年,“混”在峨影,并没有白混。我与峨影,从结缘、熟识再到合作;三十多年的缘分,来自于对“峨影人”的相知相识,以及改革开放之后的各种机缘汇合。某种程度说,一座电影制片厂的存在,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优质的文化、审美及品味。也给这座城市的居民,带来了欢乐和时尚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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