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
近日,四川省电影家协会依据《大众电影百花奖章程》《大众电影百花奖观众评委选拔实施细则》相关规定,以影评征文赛事为载体,面向全省公开开展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四川地区观众评委选拔工作。
本次征文赛事评审严谨规范、层层筛选,经初评、终评两轮专业评审,最终评选出一等奖1名、二等奖2名、三等奖2名、优秀奖5名,共计10名优秀获奖作品及创作者。按照赛事选拔规则,本次赛事一、二、三等奖获奖作者将正式被推荐为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四川地区观众评委,全程参与百花奖相关评审工作,以专业视角助力华语电影评选事业发展。
在本次众多参赛佳作中,集团旗下《看电影》杂志总编辑曾兴撰写的影评作品《武侠归来?——〈镖人〉,一把尚未开刃的锈刀》凭借独到的观影视角、深刻的行业洞察、扎实的文字功底与成熟的影评思辨能力,脱颖而出、斩获本次大赛一等奖。现将全文刊发如下:
武侠归来?——《镖人》,一把尚未开刃的锈刀
作者:曾兴
当“武侠复兴”的口号渐成市场新宠,我们是否已准备好迎接真正意义上的“归来”?《镖人》,这部被誉为“武侠还俗之作”的年度大片,在刀光剑影之下,究竟藏着一柄怎样的利刃?
降维的野心与失重的叙事
袁和平与吴京,两个在华语动作电影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名字,此番联手,确乎是在做一件姿态十足的事。把武侠从天上拽回地面,把侠客从神话里请回人群。《镖人》甫一登场,便携带一股久违的硬派气息。大漠孤烟,黄沙蔽日,驿站粗碗,劣酒浮尘。一个名叫刀马的男人,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于乱世中接单送货。它刻意褪去华裳,抹去光晕,试图以粗粝、沉实的姿态,宣告一种有别于飞天遁地的“新武侠”气质。这是一把好刀的坯子,筋骨坚实,锋芒内敛。
然而,观影毕,放下,欲寻一物能长久存于心间者,却寥若晨星。刀光剑影闪过,劈开的仿佛只有风,而未能切入时代的肌理与人物的骨血。这并非一部可轻易归入“烂片”的作品,其尴尬在于一种“差一点”的质感。差一点就立住了,差一点就让武侠这个黄昏类型重睹天光。“差一点”往往比“差很多”更令人扼腕。后者是力有不逮,前者却是方向正确、路径清晰,却在临门一脚时,气散了,劲断了。
这指向了一个比影片本身更值得深思的命题,当“降维”成为一种自觉的美学追求,当“还俗”被奉为武侠出路的圭臬,《镖人》为何未能锻出一柄真正锋利的刀?
“侠”与“镖”,一字之别,实则是江湖伦理与生存逻辑的根本分野。侠是精神的游牧,是价值秩序的越界者,其行动逻辑多基于“义”,一种超越现实利益的道德裁决。而镖是武力的雇佣,是乱世里的手艺人,其行为准绳是“契”,一纸冰冷的合同。将主角刀马从“侠”的神坛拽下,安放于“镖客”的烟火日常,无疑是《镖人》最决绝也最富洞察的一笔。刀马那张被岁月与风沙磨砺过的脸,不再是为拯救苍生而蹙眉的“侠客”,而是为生计奔波、沉默寡言的“打工人”,他挥刀不为匡扶正义,仅为完成契约。
这一降维的设定本身,蕴含着巨大的叙事潜能。它本可以探入一个更深层的精神剖面。当侠义精神被生存压力挤兑,当个人恩怨被时代洪流裹挟,一个普通人如何在道义与生存的夹缝中,维系其作为“人”的尊严与温度?这比任何空洞的侠义口号,都更贴近当代观众的生命体验。
遗憾的是,影片仅完成了“降落”的仪式,却未能让角色在“地面”上真正扎根。刀马从空中跌落,然后呢?他的沉重、他的债务、他与谛听之间如鲠在喉的恩怨,本应成为驱动叙事、雕刻人物的刻刀。然而,影片却吝于给出血肉丰满的细节,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暗示和沉默寡言的表情。这份沉默,因背后缺乏足够坚实的情感与命运支撑,便显得空洞,而非深邃。降落之后,叙事竟陷入了一片失重的虚无。
三条叙事经脉的集体失效
一部试图“还俗”的武侠,其成败关键,在于是否能让虚构江湖的逻辑,严丝合缝地对接现实世界的情感与认知。《镖人》的病灶,恰恰在于其三条核心叙事经脉,“人物恩怨——空间寓言——拯救符号”的集体性失效与逻辑崩塌。
恩怨线,一本未曾书写的血债
刀马与谛听,二人每一次相逢,空气中都弥漫着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宿怨。这种浓度极高的个人仇恨,需要一桩沉痛至极的往事作为基石。背叛、牺牲、无法挽回的错误。观众必须与角色共享那份情感“账本”,明瞭谁欠了谁,为何欠,欠多少。然而,《镖人》将这账本彻底藏匿,甚至令人怀疑,账本是否曾真实存在。从头至尾,只有情绪的宣泄,而无事件的铺陈。只有咬牙切齿的恨意,而无根由分明的因果。
更致命的是,这条看似占据大量篇幅的恩怨线,与刀马护送知世郎的核心主线,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“绝缘”状态。他们的每一次生死搏杀,都如同叙事洪流中的孤岛,既未推动主线情节,也未深化角色弧光。其存在之必要性,似乎仅仅是为了填充一部“武侠片”必须有“宿敌对决”的惯性公式。这暴露了创作者深层的不自信。不信任一个“镖客”的日常挣扎足以撑起全片,故而必须拽住旧式武侠“快意恩仇”的衣角,为打斗寻找理由。于是,“还俗”的姿态,与“神话”的残余,在影片中尴尬地并存,相互消解。
留白的艺术,在于冰山一角之下,是坚实的八分之七。《镖人》的留白,却更像是一张白纸,并非藏得深,而是本就空空如也。
莫家集,一座从未建成的“和平饭店”
武侠的传统叙事中,客栈、驿站、边城从不仅是地理坐标,它们是江湖的微缩景观,是规则与暴力达成的临时契约,是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展演台。《新龙门客栈》里,一方屋檐下暗流涌动,每一句笑语都暗藏杀机。《和平饭店》中,“庇护所”的规则本身,即是最大的戏剧张力。
莫家集,被设定为乱世中的一方灰色飞地,一个“谁也管不着”的避难所。当刀马踏入其中,观众自然期待看到各色人等在此聚合、博弈,平静水面下杀机四伏,狭小空间内张力累积。然而,影片的呈现令人愕然。这个本应充满叙事可能的空间,几乎未及展开便告崩塌。其中的人物面目模糊,关系潦草。当外部危机来临,这座“和平饭店”瞬间土崩瓦解,其作为戏剧核心空间的功能全然失效。它成了一个纯粹的、为后续打斗提供场景的“空壳”。
“莫家集谁也保护不了。”影片中的这句台词,像是一句无奈的自嘲,也像是对自身叙事无能的诚实供认。一个失去了庇护功能的“庇护所”,其存在意义何在?空间的溃败,直接导致了叙事密度的稀薄与戏剧张力的流失。
知世郎,一个悬空的救世符号
“知世郎”这一命名,本身承载着沉重的寓言。“知世”意味着洞悉时局,“郎”则标明其凡人身份。一个洞察世事却又身不由己的普通人,因其掌握的某种关键信息或精神力量,而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,这本是极富魅力的叙事设定,充满了古典悲剧的张力。
然而,电影中的知世郎,自始至终是一个悬浮的符号。我们看不到他“知世”的任何具体表现,他的智慧、他的洞察、他“足以拯救世人”的资本,统统停留在台词的口头宣告里,从未通过有效的戏剧行为加以证明。他的存在,成了纯粹功能性,即一个驱动情节却无需解释其重要性的物件。观众被反复告知他“至关重要”,却始终无法感知他“为何重要”。当整个故事的核心行动(护送他)建立在一个无法令观众信服的基础上时,沿途所有艰难险阻、生死搏杀,都不可避免地褪色为一场缺乏情感与意义支撑的体力消耗。
打斗何为?武侠何往?
《镖人》的动作设计由“天下第一武指”袁和平操刀,这本身是品质的保证。影片也确实在风格上做减法,摒弃了飞天遁地的威亚特效,追求硬桥硬马、拳拳到肉的写实格斗。动作场面的粗粝感,与影片整体的“还俗”追求在形式上取得了统一。
但问题在于,?打斗的“真实感”,并未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叙事的“必要性”与审美的“感染力”。?在袁和平指导过的经典作品中,无论是《卧虎藏龙》竹林之巅的意蕴悠长,还是《一代宗师》金楼比试的见招如见人,每一场打斗都是人物性格、关系、命运的外化,是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,是一场以肢体进行的深度对话。
反观《镖人》,多数打斗戏份与人物内心成长、情节关键转折脱节。观众看到的是“如何打”(技巧),却未必清楚“为何必须打”(动机),更难以从中体察到“打完又如何”(后果)。打斗从叙事链条中脱落,变成了为展示而展示的独立单元。八爷的硬桥硬马,在此处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,力道凶猛,回声寂寥。打斗结束时,角色或许疲惫,但那份疲惫却难以传递到观众心底,因为情绪的土壤,早在叙事层面就已变得贫瘠。
还俗的路,需以真诚开刃
《镖人》的困境,亦是当下试图为传统类型寻路的部分华语电影的缩影。它敏锐地捕捉到了观众对悬浮叙事的厌倦,对接地气、有血肉的故事的渴望。其“降落”的姿态是诚恳的,方向是正确的。然而,真正的“还俗”,远非将角色从云端拉下、让其穿上粗布衣裳那么简单。它要求叙事逻辑的彻底“人间化”,要求人物动机扎根于可被理解的世俗情感,要求戏剧冲突源于具体而微的生存困境。
《镖人》在概念上完成了“从侠到镖”的降维,却在执行上,依然不自觉地依赖着旧武侠的叙事拐杖(宿敌恩怨、符号化救世主),用套路填补本应由扎实细节构筑的血肉。它的刀,有了粗粝的刀坯,却未能经历叙事火焰的千锤百炼,未能用人物的命运与情感真正开刃。因此,它挥动起来,风声猎猎,却难以在观众的心壁上,刻下深刻的印记。
刀马牵着骆驼,带着孩子,再度走入茫茫大漠。这个极具仪式感的画面,本可成为一个充满余韵的经典结尾。但在《镖人》的语境中,它更多地像一个疲惫的休止符,提示着一次未竟的旅程。
武侠的灵魂,是否真的需要“归来”?或许,它从未远离,只是在等待一种新的言说方式。这种言说,需要的不是对昔日荣光的简单复刻,也不是对类型元素的机械拼贴,而是一种敢于真正直面现实复杂性与人性深度的叙事勇气。它需要的,是一把敢于、也善于切入时代与人心褶皱的、真正开了刃的刀。
《镖人》是一次值得尊敬的尝试,但它告诉我们,路,才刚起了个头。那把能切开迷雾、重现江湖的刀,仍在锻冶之中。而我们期待的,是下一次淬火时,那一声清越的龙吟。